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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着沉重的黑色大铁门落锁的声音，陈明一瞬间想要飞扑而出，下一瞬间又想要后退。十年的监禁，终于在今天结束。自己在都已经习惯了狱中生活的时候，又成了自由的人。

左右两名狱警将他的双手抬起，熟悉的李警官打开了他的手铐，随即身侧的年轻狱警也放开了他。仿佛这是一个仪式，一件十分有尊严的事情。模模糊糊的这样想着，只觉得一切都是这么不真实。尊严，陈明来说遥远而奢侈的东西，仿佛一生都未拥有过。

看见陈明一脸的茫然，在监狱工作多年的李警官很自然地拍着他的肩劝慰道:“刚出去难免会不适应的，尤其是重刑犯，很正常啊。等回了家，见着你的三个宝贝儿子，享一享天伦之乐，再找份工作，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啦，不要灰心。你在里面表现不错，又减了刑，出去也一定没问题的。”

陈明反应过来，只是感激而腼腆的笑笑：“谢谢政府！我一定好好做人……”声音已有些压抑不住的哽咽。李警官用力拍了下他，却又犹豫地说“你的儿子……”虽然没有报什么希望，但是听到“儿子”这个词，陈明还是忍不住紧张而期待地看向大门。李警官有些尴尬不忍的说：“我们通知了你的大儿子，但是他和两个弟弟今天都要上学，没有来。”果然，沉重的铁门徐徐打开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狭缝，陈明走出去，外面空无一人。初夏的上午，只有轻风飞过山野。太阳已经有些毒辣。

沿着山间的土路走上省道，在按照狱警指定的路线乘公交车进入市里，直到自己家附近。一路上不断有人向他侧目，因为他的刑满释放人员标志性的短发，也因为他身上穿着十年前的旧衣。其实有相熟的狱警愿意给他带一身新衣的，他却拒绝了。一来他不愿意花钱在自己身上，而且，他记得，十年前妻子第一次探望他时，就谈到过将来他出狱时要为他买一身帅气的新衣。永远温柔的那个女人，避而不谈他的罪行，除了关心他的健康和食宿，就只是期待他的未来，连语气都是尽力宽慰和轻松的，最终，却没能阻止眼泪滑下白皙的脸。虽然那个有“她”的未来永远不可能出现了，陈明却忍不住在心中将那个梦保留，甚至在现实中也不敢违逆，珍惜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踩碎了的月光。

沉浸在往事中，不觉模糊了双眼。行人看见他呆立在街边，越发对他指指点点。陈明半天才回过神来，连忙仓皇逃走。然而身高超过180的他，快速走在人群中，反而更加显眼。陈明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用厌恶的目光看着他，用唾弃的语气议论他；耳边有无数的声音在大骂“罪犯”“罪犯”“罪犯”……不知走了多久，被骑车和开车的路人骂了多少次，陈明终于让自己在一条行人较少了的街上停下来，冷静一下之后庆幸自己并没有闯红灯或者撞到路人。

向街边水果摊的摊主问了路，吃惊的发现条街就是自己家的附近了。虽然多次从报纸上看到过老街改造的新闻，真正看到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是很吃惊。还有和失望——当年接送妻子上下班必经的脏兮兮的夜市和黑黢黢的胡同都不见了。

上午八点从看守所出来，到家门口已经夕阳西下了。

陈明和妻子温雅认识的时候，温雅的母亲在平方朝外的一面开一个“利民小卖部”，陈明第一次注意到小店招牌的时候没看出来“卖”字的十字头已经掉了，温雅却为这个有点害羞地跟他解释说是彩塑容易风化什么的。当时陈明没有完全听懂，但是很感动。他读书太少，小小年纪远离了学校就在没有什么知识的地方胡混，只为找一口饭吃。这些，温雅是知道的，他甚至不太会区分字形相近的“买”和“卖”。从没有人为了一个字对他多费唇舌。那时候他就决定，这辈子为了这个女人干什么都愿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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